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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礼堂里没有一点声音。

  爸爸盯着那张证明,眼角的肌肉不自觉开始抽动。

  他把纸翻过来,又翻回去,像是想从背面找出伪造的痕迹。

  “谁让你们查这些的?”

  警卫员不敢回答。

  爸爸忽然把证明撕成两半。

  “不可能。前天还有饭送进她房里。她每天都在吃饭,怎么可能四天前就死了?”

  纸片从他指间落下去。

  他弯腰去捡,手抖得抓了几次都没抓住。刚直起身,喉咙里便发出一声干呕,吐出来的只有酸水。

  有人慌忙扶他。

  他一把推开,朝我冲过来。

  “你妈呢?”

  我背着包往礼堂外走。

  “你刚才已经听见了。”

  “那份证明是假的。林秀兰让你办的,是不是?她想吓我,她就是要逼我低头!”

  他紧跟在我身后,声音越来越哑。

  “告诉她,我不撤你的下乡资格。工作名额也要回来,煤票粮票都恢复。让她出来,别再闹了。”

  礼堂外阳光刺眼。

  我停下脚步。

  “她吐血那晚,我跑到传达室打了十几个电话。”

  爸爸嘴唇动了一下。

  “我不知道她病得这么重。你只说让人回来……”

  “我说妈妈吐血了。”

  “我以为又是你们……”

  他忽然说不下去。

  我替他补完。

  “你以为我们在闹。”

  身后的人群一点点涌出来。刚才还在替他说话的婶子们,此刻都避开了他的目光。

  我没有继续等。

  下乡列车还有四十分钟发车。行李和介绍信早被罗婶提前送到站里,我从礼堂出来,直接上了接站的公共汽车。

  爸爸在我上车前抓住车门。

  “囡囡,你把包给我看看。”

  这是他这些天第一次叫我囡囡。

 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。

  “不是说装着多余的东西吗?”

  车门合拢,把他推了出去。

  我到达火车站后,列车已经开始检票。直到坐上靠窗的位置,我紧绷了四天的手才慢慢松开。

  汽笛响起前,站台尽头传来一阵混乱。

  一辆军用吉普急刹在门外。爸爸几乎是撞开检票员,沿着站台一路追过来。

  他帽子不见了,军装领口敞开,完全没有礼堂上那副端正模样。

  车门已经关闭。

  爸爸抓住我的车窗边缘,用力敲玻璃。

  “囡囡,下来。”

  他喘得厉害,眼里全是血丝。

  “你妈还在城里。你带我去见她,我给她赔罪。纺织厂的名额我现在就让人追回来,我们回家。”

  我隔着玻璃看着他。

  四天前,妈妈吐血求救,他说她在闹。

  这四天里,他断了粮,断了煤,锁了窗户,还准备在百十号人面前停掉她的津贴、跟她离婚。

  他所有的惩罚,都落在了一间没有人的屋子里。

  我推开车窗一条缝。

  “爸爸,你不是在罚妈妈。”

  他猛地抬头。

  “你是在惩罚一具空棺材。”

  爸爸扣着窗框的手,一寸寸失去了力气。